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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歸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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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8章 歸途

回家去吧,小滿。

“青巖哥?”

陸滿看見鄭青巖那熟悉的面孔時眼睛一亮, 可等他眼神往下,看見左邊空蕩蕩的褲腿,本來激動驚喜的心情一下子凝固冷卻下來。

警衛連忙想將門合上, 門不僅關不上,反而越拉越大。

陸滿毫不費勁地把門往外掰開,卻被四周的人用槍指著。

“警告你, 不許出來!”他們舉槍對準門後的少年。

陸滿看著他們, 眸光平靜, 似墨深沈,他們明明手上拿著武器,背後卻依舊汗毛直聳。

片刻, 他臉上漾起笑來:“不要緊張,我沒想出去。”

“我只是想將人帶進來而已。”他朝鄭青巖伸出手, 鄭青巖沈默不語,只是擡起另一只沒有拄拐的手, 搭上了陸滿的手臂。

陸滿小心翼翼地牽引著他,避開了地上散落一地的飯菜, 將鄭青巖往門內帶。

等門緩緩合上了, 外面神經高度緊張的眾人紛紛舒了口氣, 忽然反應過來。

“主任命令說不讓出……沒說不給進吧?”

“好像沒說。”沒說就不管了。

他們你瞅瞅我我瞅瞅你,悻悻地站回了自己的位置,都裝作剛才什麽也沒發生過一樣。

“你個慫包,手裏拿著槍, 連個小孩都怕!”

“切,還好意思說我?虧你還天天吹噓自己見過多少多少怪物膽子都多大, 剛剛我看你連腿都在發顫。”被指責了的那個警衛不屑地噴了口氣。

“放屁!明明是那小孩太邪門了…”他回憶起之前陸滿的眼神依然有些後怕, 他過去是極光偵察隊的, 活的、死的、四條腿的、兩條腿的,他什麽怪物都見過。

等年紀大退休之後,他才回基站做警衛謀口飯吃,這幾年平淡溫吞的生活沖淡了過往,可就在剛剛,看見陸滿眼眸的剎那,一切血與火的記憶又卷土重來。

他沈睡已久的直覺又被喚醒——那分明就是怪物的眼神,冰冷殘酷,似緩緩燃燒的堅冰,沒有一絲熱度與色彩。

陸滿把房間裏唯一的軟椅讓給鄭青巖,自己則站在旁邊。

“小滿,你怎麽在這裏?”

等門外安靜下來,鄭青巖總算開口。

之前在食堂,鄭青巖聽見了那個熟悉的名字,還以為自己是聽錯了。等反應過來,他自嘲地笑笑,陸滿怎麽可能在這。

可最後,生性謹慎的他還是放不下心來、前往查看,沒想到,這一探,還真是他認識的那個陸滿!

他看著陸滿,神情嚴肅,“你還這麽小,在外面亂跑,很危險的!這裏可不比村裏。”

陸滿癟著嘴,顯得有些委屈:“我本來跟青渺哥他們去狩獵,結果迷路了。”

他是怎麽做到一路從遠郊的青苗村迷路到核心城區的?

鄭青巖眼裏閃過茫然,他視線瞟過不遠處解剖臺上擱置的怪物屍體,怪物的胃囊依然大大敞開著。剛剛吃飯時聽他們說,陸滿……就是從這怪物肚子裏剖出來的?

“有沒有受傷?”他抓住陸滿的手,挽起過長的袖子,露出來的一截手臂光潔如初,半點傷口也沒有。

“我沒事。”陸滿勉強笑了一下,“倒是青巖哥……”

他半跪在地上,小心解開系起來的結,動作輕緩地卷起那空蕩蕩飄著的褲腿。

底下的踝足消失了,小腿也只剩下半截,光禿禿的斷面被繃帶包裹著,傷口還沒長好,繃帶上還隱隱滲著血水。

“誰弄的?”陸滿的語氣很輕,似乎怕說話稍微大聲點會傷到創口。

他垂著頭靜靜凝視著殘缺的腿,從鄭青巖的角度只能看到陸滿頭頂的發旋,看不清陸滿的表情。

“是極光的人做的嗎?”他幾近喃喃自語。

鄭青巖及時打斷了陸滿的胡思亂想:“不是,是被怪物糾纏時,我自己砍斷的。極光的人救治了我。”

提起怪物的話題,鄭青巖便從重逢的喜悅中落回了現實,他眉心抽動,醞釀許久,才終於鼓起勇氣把那句話說出來:“對不起。”

“我沒能保護好你陸叔…”

陸滿下意識擡起頭來,便看見鄭青巖滿臉愧疚,他心裏升騰起一種極其不好的預感。

“之前在信裏提到同行的研究隊,就是極光派出來的。等考察完最後一個洞窟,我們正準備返程,結果忽然發生了地震。”

“洞窟開裂,從裏面冒出了新的怪物來,我被纏住了。為保命只好自斷小腿…再之後,我就痛暈了過去,醒來時發現自己已經被極光的人帶回了基地。”

“但是陸川沒有跟著一起來這裏。我問了同行的人,可之前地震時周圍一片混亂,他們誰也沒留意陸川到底去了哪裏。”

鄭青巖已經準備好接受他的指責訓斥或哭喊,可陸滿卻表現得異常冷靜。

“我知道了。那個冒出怪物的洞窟,在哪?”

他還從未見過這樣的陸滿,在村裏陸滿對誰都笑瞇瞇的,嫌少像這樣面無表情。

眼珠烏黑,看似平淡,底下隱隱醞釀起狂風驟雨,他落在身側的雙手緊緊攥握成拳,壓抑著心底的不安與焦躁。

鄭青巖似是預知到陸滿想去洞窟附近找尋的意圖,他搖了搖頭:

“後面我也跟著極光派出的隊伍,到洞窟附近找了好幾次,也沒找到他的蹤影……或許他是跑到了別的地方。”

確實有這種可能。

之前聽狩獵隊的叔叔說過,陸叔肩不能扛、手不能打,但比隊裏所有人都擅長逃跑。遇到危險時,警覺地第一個撒腿就跑的,總是陸川。也許陸叔確實是躲在了別的地方。

思及此,陸滿表情總算舒緩了一些,緊握的雙拳卸了點勁。

鄭青巖此行任務就是保護陸川平安歸村。

可現在,陸川給他弄丟了、目前生死未蔔,而他自己卻依然活得好好的。面對陸家的孩子,鄭青巖總覺心虛和羞愧。

“對不起。”鄭青巖再次道歉。

陸滿搖了搖頭:“不是青巖哥的錯。”

是我的錯。

陸滿在心中深深自責。

要是他之前第一次離村能找下去、而不是中途回村,要是他能再早點想到陸叔他們可能還滯留在核心區,青巖哥的腿或許就不會斷、陸叔也不會不知去向……

要是他能再強大一點,是不是就能保護所有人?

他把手松開,因為剛剛攥得太緊,指甲死死紮進肉裏,斑斑血點從傷口冒了出來。陸滿把臉埋進手裏,企圖以此來掩藏一時的脆弱。

陸滿睜著眼睛,清晰地看見自己手心的傷口轉眼間又愈合了。

要是受傷的人是他就好了。陸滿心想,他不怕疼,傷又好得快,要是能替大家受傷,該有多好。

鄭青巖上前,輕輕拍著他的肩膀。

在青巖哥的安撫下,他才慢慢從消極的情緒中走了出來。

回村,還是去找陸叔?

這又是個問題。

要是他不在青苗村的這些時間,村裏同樣遇到了無法對付的危險,該怎麽辦?

眼前出現平靜美好的村落化為人間煉獄的可怕場景,陸滿忽然恐慌起來。

陸滿心中很快便有了選擇與答案。現在對陸叔到底去哪了毫無頭緒與線索,去找尋陸叔的事,只能暫且耽擱,他必須先回村子確認一下。

“青巖哥知道回村的路嗎?”

“知道又有什麽用。”鄭青巖笑容苦澀,“現在地震把城區和郊區完全分割開來了。我們根本過不去,除非能長出翅膀飛過去……哈。”

不可能的。鄭青巖晃晃腦袋,只覺自己是癡人說夢。

“如果我說我能呢?”陸滿歪頭問到。

他餘光瞟了幾眼房間裏攝像頭所在的位置,挪動腳步,邁進了監控盲區。

陸滿將上衣脫下來挽在手上,以免弄破別人的衣服。他脊背微微弓起,下一秒,傳來簌簌破空聲。

鄭青巖嘴巴張大、瞳孔驟縮,一臉不可置信的樣子。

他看看陸滿,又看看躺在床上的怪物,兩者的翅膀形狀顏色全然一致,再加上陸滿是從怪物肚子裏剖出來的……不可能,他可是看著小滿長大的!

鄭青巖將荒謬的想法拋出腦外,過了良久,才終於緩了過來。

陸滿已經扣好上衣扣子,又走了出來。

“這是怎麽做到的?”

“發生了點小意外。”陸滿聳了聳肩。

小意外?鄭青巖眼角抽搐。

“如果青巖哥識路的話,我可以帶著你飛,你給我指明方向就行。”

鄭青渺沈默片刻,搖了搖頭。

“我還不能跟你回去。”

“為什麽?”陸滿不解地看著他。

“我之前給陸川留了來極光的標志,我還想再等上一段時間。我的腳也是。”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空蕩蕩的褲腿。

醫生說,他的傷口還需要再觀察一陣,如果發炎潰爛,之後還要開刀動手術。

“那個害了你的怪物,長什麽樣子?”

雖然有點奇怪陸滿為什麽會問這個問題,但鄭青巖還是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部告訴了他。

當時地面震顫,洞窟開裂,一大群怪物湧現出來。一群人拼了命地往安全區域跑,武力值高強的鄭青巖自然而然肩負起斷後的任務。

本來他們撤退進展順利,即將脫離危險地帶,鄭青巖卻沒料到自己整個人被什麽東西猛地往後一拽。

低頭,才發現有細長的肉色舌頭死死纏住了自己的左腳,將他快速往後面拖。

鄭青巖本來用刀去砍那條舌頭,可怪物舌頭比鐵還硬,砍也砍不動,越是掙紮越是死死陷進肉裏。

他當機立斷砍斷了半截小腿,成功從怪口脫身,但也因此留下了永久的殘疾。

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樣奔跑、跳躍了,但至少,他還活著。

陸滿點點頭,把怪物的特征記在心裏。

“對了,雖然我不能跟你一起回去給你指路,但是我有一個想法。”

“我們帶來的信鴿,還剩一只沒有送出去。”

也只剩這最後一只了。

在遭遇地震、流落異鄉後,鄭青巖不是沒想過給村裏寄信。畢竟這麽多事發生,陸川失蹤、他沒了半截腿、回村裏的路斷裂了。

可一想到,這只信鴿是自己和青苗村唯一的紐帶與聯系,他便猶豫了。

那封最後的信寫了再刪、刪了又寫,反覆塗塗抹抹,到頭來,廢稿堆積成小山,卻一封信都沒能寄出去。

而那最後一只鴿子,現在也依然呆在他的房間裏,除了吃就是睡,被養得膘肥體壯的。

“雖然我不能跟著你過去,一路上為你指明路徑……但信鴿可以。”

哪怕相隔千裏之遙,信鴿也能找到歸巢的路。

與其讓它作為吉祥物被困在籠子裏繼續發胖,不如將它放歸天空,為陸滿指引回家的方向。

“跟著信鴿回家去吧,小滿。”

作者有話說:

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,我會繼續努力的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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